凌晨

雷峰塔 · 下

神隐:

●纯属虚构,切勿上升








他介意。以前舞蹈活在他身上,不是他跳舞,舞是自己跳起来的,他不必刻意。现在他比以前刻苦十倍。一个大夜下来,还要拉筋压腿,拣基本功。我睡得昏天暗地,梦的间歇见他拿着几页剧本,累了就换一条腿,屏气凝神,专注无比。或者说主次反了。背台词只是他拿来陪伴压腿的消遣,戏好与坏,他不屑一顾。他要把那个作为舞团A角儿的自己,从身体里全面挖出,他想要重回巅峰。

他几乎不睡觉。你见过哪个当红明星爱睡觉的。我研究了大量保健品,可惜什么灵丹妙药都不能挽救他少得可怜的睡眠。与此同时,他精力旺盛得可怕,我见过那个眼神,他把焦点定在虚空一处,精光四射。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他和魔鬼交易,透支一些未来,那么未来不远处,失去的总会比得到的多。

他躺到床上,终于把当天过剩的精力消耗完毕。被子下面的动作很愧疚。我讨厌这样,好像我是个难民,他上街扶贫。好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睡觉。我说过我们可以不要那个,靠lovemaking维系的感情,最不牢靠最最低级。我说到做到。

我知道自己有多饿。从堪培拉的春天开始,我把它饿了一年四季,饿得能生吞活剥一个人。有一天傍晚,他从片场赶回来,进门那刻他就告诉我明天他给自己放假。他在浴室待了整整一小时,像新娘在私房里筹备新婚之夜。一个小时内,我竖起耳朵听浴室里声响,在电脑前敲出三页乱码。

不要写了。他坐上来,同时替我合上电脑。他好笑地看我,装什么呢。他已经点好外卖,晚餐和宵夜都解决好,我们即将做爱到天明。我有两天没洗澡,浑身发馊,手指头摸过键盘,香烟,和自己的屌。我用这只手拍拍他洁净的脸蛋,他就把脸乖巧地贴在我手掌上。他把自己洗得好烫,头发没吹干,就这么跑出来。我和他的忍耐都到极限。

他把我当马骑,册那当个畜生我有这么快乐?不可以在这,我说,以后我都要坐在这张椅子上写作,我不想工作时脑袋里全是你不穿衣服骑我。万一写出点不得了的东西,我怕被警察抓走。
那样你就守寡了,你守得住吗?

我把手指伸进去,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他咬我咬得厉害。我用手操他,还明知故问:明天不拍戏吗?嗯?给我操一天,行吗?
他用嘴伺候我戴上避孕套。我生怕自己还没戴好就射他脸上,我想像出一个画面,觉得那样也很好。他湿得厉害,明天早上要洗床单和被罩。但我又不想要一个明天了,世界末日怎么还不来啊,我今天就想死在他床上。

铃声响起。谁的电话?他踹我一脚,示意我不许接。好痛。他没收住力气,他的一半已经失灵,用来自我拘束自我管理的一半。
我捞出手机,桂苑打来的。我按住他,我必须接。他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骂得我下面硬得发疼,要不是电话接通,我非要他再骂一遍,我好凑上去张嘴接着,让他把脏话骂进我嘴里。

大小姐生气了,在床上生气,后果可比摔盘子摔碗严重得多。我低头看看刚戴好的避孕套,新的呢,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说我保证在12点前赶回来,他气得脸发白,我把他精心准备的一晚上给辜负了。

等我穿戴好,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我陪你去啊。
我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我担惊受怕的。我说不,千万别,你把门锁好。


我二妈先兆流产。给我打电话时,正不紧不慢让司机拉她去保胎。她翻遍电话簿,觉得几个麻将搭子是不足以托付的,哎,轻微浮肿的手指停下,不如给阿拉尼子打一个。
这么大事,怎么不和爸爸说?我在红枫的候诊室里,心情相当复杂。我从一个温床上赶来,火爆脾气根本收不住。吵闹声很快惊动一片,所有人观看这对老妻少夫,没见过这么年轻就当爸的,十秒内,我被不同的作家写成五十万字。

他不知道呀,我不告诉他。二妈鼻子上插根管,靠在那吸氧。吸不吸是无大碍的,医生只是建议,二妈赶紧说来一个,要得要得。
三个月以内不可说,二妈沉痛地解释,潮汕那边的规矩,我觉得有道理,掉就掉吧,撑过三个月,有福气做你兄弟,也是天意。
做我兄弟有什么福气?我心想,做我爸爸的儿子,你们征求过小人同意吗?

我和二妈的关系近一年正常许多。我们现在看上去挺那么回事了,已然一对母子。她真心爱我爸爸,也疼爱我,知道我是个不太一样的小孩。有什么呀?哪个小孩没点毛病,由他去吧,会长大的。
她也曾是我的女人。怀我爸爸的孩子,我觉得对她不起。反正我这一生不会有任何小孩,我活一辈子,唯一目的就是让我爸的种断掉。二妈扭开几颗纽襻:你摸摸他吗?我吓一跳,这事她以前是打死也做不出。看来当了亲妈果然不一样,还没开始喂奶,公众场合撩衣服的动作已经纯熟。

我把手贴上去,小心翼翼,怕把我弟弟摸掉出来。我以为他有一颗西红柿那么大了,摸了半天,我问二妈,什么都没有啊?
我二妈很得意,简直在卖弄了:现在是颗核桃。

完了,我抽回手,我刚刚有点用力,我弟弟碎在里面了。
二妈大笑,肚子一颤一颤。我惊恐地看她,您不要笑了!他要被你笑出来了!

隔着一层肚皮,我弟弟或者妹妹的手感还留在我手上,好半天,我盯着自己的手心,不信它刚刚摸了那么小一个小孩。您生个妹妹吧,我求二妈。生个妹妹,长大嫁一个好男人,她的后代跟随夫姓,让我爸爸彻底断子绝孙。

我将有一个妹妹,我和她差了将近二十岁,她一出生,我就是她父辈年纪。我兴奋起来:我可以参与她,可以从第一天开始栽培她的生命,我学长看起来像是很爱小孩的人,我们可以一块带她出门,每逢周末,我们就会像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一样。


如果这个夜晚就此结束,我的人生不会有遗憾。包括范丞丞在内的所有人都能继续瞒我,瞒到所有事情平息的一天。到那时我就算晓得了,也无力计较。做个傻子未必不幸福,谁不想当快乐的白痴呢?人就是没得选,才不得不做聪明人。

不会的——我对自己说,我看错了。我退回电梯间,打算重新在走廊出现一遍。我摁住按键等了半分钟,心里一直祈祷:快走,求你们,不要给我看到,那样我也能编出个理由放过自己了。

我学长接吻的时候很漂亮,他不会装,他演技还没那么好。他热情又心急,对谁都泫然欲泣,又完全盛放,等你把他一瓣一瓣收拢好。有时他比我还投入,我就在接吻间隙偷瞄一眼,不好意思睁大眼睛。搞上这么一个美人,总觉得自己是不好的,是不足够的。我们吻过上百次,都不如今天我置身事外,将他看得这么仔细。

他也看到我了,进而看到我眼里的质问:你有多依依不舍,要在家门口花上半分钟和人家来个离别之吻?
摄像头盯着呢,摄像头后的保安可能也在盯,全世界都他妈看到我是怎么像个傻逼似的把绿帽子扣上。进去,我叫他,回家。背对我的老男人这时才转过来,他本人看起来比电视里还老,老得令我作呕,半斤腻子也腻不平他满脸褶。我猜如果我继续活下去,大概需要四十年才能堕落成这样。

谁啊?他问我学长。他口音里带点北方方言。如果会讲上海话,我猜他更想问的是:这小赤佬是谁?
说啊!我还没死透,还一息尚存,别放弃我。我用眼神催我学长,不要怕,你现在就告诉他我是谁,告诉他你今天晚上从里到外都上了油,到底是为谁?

眼神够可怜了,哪怕你骗骗它呢。

他不会说的。我不知道他曾在心里做过多少计量,什么要,什么不要,什么可以牺牲掉。他又要泫然欲泣了,不好意思哦,帮帮忙,我现在要把你牺牲掉。

我直觉一直很好。这一刻我直觉到,我俩完了。

知名大导入圈几十年,蛟龙得水,亏不曾吃,可偏偏听不懂方言。我破口大骂伊只戆驴,他大概也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他在我背后把门敲得震天响:有种就开门,大家开诚布公谈谈!我抵住门板,胃肠一阵翻涌,他俩真把我恶心坏了,谈什么,谈我学长的分配还是你我的交配权利?要抽签决定谁一三五谁二四六吗?

我学长起劲了,你听我说,他拉我胳膊,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好像在怪我不懂事,人都上门了,还不接客么。我看着这个高级娼妓,简直笑出眼泪,最后一次,只这一次……我吸大麻,跟我爸爸也是这么保证的,然后呢?我不还是复吸了吗?
他被狠狠蛰痛,不可置信地看我:你说什么?

我又大声地解恨地告诉他一遍:是,你没听错。那天你难过得要命,我发现我永远都不能让你快乐,我好挫败。就是那个晚上,我重新开始——

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

打完我,他才觉出疼。施暴的右手上还留有一个具象化的劫难,看得见摸得着,他感觉一阵苍凉。装什么啊,该哭明明是我,新婚之夜出门一趟,我的新娘就被污奸。钟敲十一下,我果真在午夜前赶回来,你为什么不能也遵照约定,把门锁好?

——我的爱人,我很早就将你看透,你温柔甜美,风骚又风情,你有那么多勾人本领,却也没什么坏心。如果只是一个漂亮白痴也罢,白痴才不会故意惹人伤心。你怎么不怜悯自己啊,你还没吃够苦,没受尽委屈吗?你这样浪费自己,我意难平。
无数次,我黑暗里翻来覆去,瞪大双眼,直到听见你回家的声音。只要拧亮台灯,在你进浴室前截住你,那个秘密就败露。扣子扣反了,内裤也湿着。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翻身继续装睡,只要你还愿意骗我,我就情愿受骗。
我也恨你梦想。你怎么不梦想一个其它呢。其它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按时回家,不出纰漏。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每天都可以手拉手入梦。而不是我打开电视,看那上面的你,看你多缺爱,你朝西面八方巧笑倩兮。

这张亲爱的脸比谁都无辜,我多想把恶毒连同我的全部眷恋一股脑抛过去,看他怎么忍受,看他一半轻浮一半愚钝的大脑怎么去消解。他被我握得很痛,下巴不敢移动。我手上是一份杀人力气,这个夜晚,我要行使我做丈夫的最后一个权利。

我羞辱了他。别回头,我掐着他的脖子,不许他转过来。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我们俩共同协作,把这个晚上毁了。我没半点恻隐之心,如果把他闷死在枕头上,我就地偿命。
他皮肤雪白,看起来崭新,神圣,像只未拆封的人类模板,把上帝的流水线上其它作品比成残次。但我也知道,也只是看起来这样。这么一个漂亮壳,里面只装一半灵魂。

他猛烈地挣扎起来,砧板上一尾被逆着刮鳞的活鱼,我手忙脚乱才能摁住他。挣扎间隙,我顺着颈子摸上去,他缩一下,以为这是我的柔情时分。我抓住一把头发,听他小声恳求:我想看着你,让我看看你。

他真的很怕,他在发抖。

老男人机能衰退,身体跟不上脑,要从其它地方找补,或许喜欢蒙起别人眼睛,玩那种上年纪都喜欢玩的花招。我贴着我学长耳朵问,他是不是打你?这一刻想象力大放异彩,我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我又哭又笑,大仇得报。

我撞进去,伸手去摸他的表情,手掌全是水,他疼得掉泪了,我甩甩手,心里好满意。他想我温柔一点,我骗他了,一下比一下用力。不是,不是……你可不可以,再轻一点。他的尊严跌到地上。

我不可以。你看到了,这个我才是本我。澳洲警察眼光歹毒,他一早看透这个杀人犯强奸犯。我没法伪装下去,非得要很安全很爱的时候,我才能笑着画皮。反正明天,你会想尽一切办法恢复成那个完美模板,今天你必须得很痛很痛,因为我没有办法对明天使劲儿。

我连澡都不想洗。干完我的活,立刻套上裤子准备走人。我让他疼得不轻,好半天,他趴在那只露出一只眼看我,其余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是我不要他了,上次也是。我动作极其夸张地拖出行李箱,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往外择自己的衣服。我把抛弃的过程无限拉长,就为让他亲眼看着,那么多衣服,我的和他的,混杂一起,每摘出一件,我们距离就更远一些。我妄想替他疼一疼,就一厢情愿,把我的触觉绑上他的,任由它增生,和他肉贴肉长在一起。等我打包完毕走出门外,那些长死了的东西就齐根断裂,每个断口都在冒血。

一月份,我穿单衣走在上海街头。如果此刻天空飘雪,那我的恋爱惨案就会被戏剧化,我一定忍受不了,当街恸哭。可惜上海是不会为谁下雪的。不想付钱,不下雪的上海也能在半夜冻死你。我把钱包遗漏在鞋柜上,没了身份证,鬼知道你什么身份,上海不会为无名无份的人提供容身之处。
我硬着头皮打电话,接通后,一阵叮咚作响先传过来,我猜那是新葡京的筹码敲在翻摊台上,一百块和一百万大小体积全一样,博你不会为几块塑料眼红。他不言语,打定主意我先开口,我毫无办法,我不知道我这个筹码够不够大,能不能让他离手下桌——

爸爸。我只能叫他。


他从澳门连夜飞回,还提了紫菜蛋卷给二妈。不是让司机买好代人托运,是亲手提回,一路都在押镖,防止碰了碎了。这点东西的价格还对不起呵护它的苦心。次日下午,二妈烘着手炉坐在中庭和人打牌,爸爸提几盒讨人欢心的小零嘴步入桂苑。来得正好。二妈微微一笑,噶有面子。

安顿好二妈,他回家处理我。我在外鬼混一年才想起回家,免不了一顿毒打。我做好心里准备,等在书房。怕什么,反正我已经从里到外烂透,只剩一副不疼不痒的空壳。谈判在傍晚进行,爸爸并没给我带回任何手信,他从抽屉里抽出一纸协议递过来。我瞧见上面几颗字,头都大了,我看痛打一顿还能让我舒服点。

“怎么样?”爸爸模样很得意,这是我斡旋一辈子得来的半壁江山,做我小孩,吃我拿我,最后把王位坐起来,多有福气。

这只老狐狸知道我穷途末路了,我一点底气没有。书桌即是赌桌,我们庄闲相对,一张薄薄的纸推过来,看似无意。我知道这就是他的全部筹码,这张白纸代表半个影视帝国,他押它上桌,要我继承他的一生心血。

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在最后一页签字。他催促道。

他要我和过去划清界限,他说他都知道,我已经回到他身边,他就不再计较。他靠在椅背上端详他万里河山的唯一继承人,良久,他叹出声来: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我不懂。
我有什么本事?是背后偷吃的本事,还是因为是您儿子,我该有点阴险狡诈的本事?
无论哪种,都是过去式。人不会惧怕已经发生过的灾祸,我低声道:爸爸,我没那种本事。


我过上了二十年以来最春风得意的日子。我是这家公司最大的股份持有人,我可以为所欲为,想买谁买谁。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范丞丞所有剧本买断。我开出了业内天价,唯一要求是范丞丞从此折戟,再不许写出更好。收到支票当天,范丞丞给我连发三条59秒的语音讯息,大意是:你不要这么害你爸爸。

我们俩都清楚,这些剧本是不可变现的东西,就算排除客观因素,克服一切难关把它上映在影院里,群众也不会买账,顶级菜肴,不见得能被平凡口舌配上。包括《雷峰塔》在内,范丞丞给我学长写了十几个本,我都不知道他有这么疯。我坐在家,从头读到尾,共情使我头脑轰鸣,双眼簌簌掉泪。非得没和自己的主角腌臜过,才能写得这么好。如果我舍得,该让我学长也害他一回,把他一生的才华断送掉。

范丞丞知道我俩掰了。他一言难尽地问我:你不会买下来,就为自己偷偷对着撸吧……

人生的际遇与机缘,真是不经揣摩。范丞丞长了张能过上好日子的脸,他的一生也可一眼望到底:不到三十事业有成,娶家里安排好的妻,再生点孩子,逢年过节带领一家老小到周围县级市搞搞农家乐;再回头看看我,我永无安宁,脸上没有一丝可以预判的痕迹。

范丞丞临时起意抱我。旁边一桌用下午茶的外国老夫妻,眼都直了。怎么,浦东如今也这么摩登,两个年轻男孩光天化日就敢出门搞破鞋,相约丽思卡尔顿。范丞丞把我抱得更紧,我直觉明天我俩又能一起上头条。

怎么回事啊?范丞丞说,我得抱抱你,你把我弄得好难过。

我终于忍受不住。我说我们这次真的完了,没回头路了,我恨死他。范丞丞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无辜的人,健全人,把我对比得奄奄一息。或者我会长好的,在未来某天,我会全部弥合,可是从今天到那一天,我要一直忍受身体里十秒一次的高频爆破。你范丞丞多聪明,你早有预感了,只把他当神像爱一爱,神像坍塌,就换个信仰,可是我连铸他的污泥都爱,他缺了小小一角,缺了一块沙土,我都要中招。


我躲进桂苑成日吸 麻,不见任何人。二妈每隔一小时叫人来探看,以确保我没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个窒息而亡。有时她亲自上楼,陪我待一待,让我把头枕在她腿上睡会觉。她的目光带一种悌己的怜哀,我不是她身上掉下来块肉,她拥有我时,没经历阵痛。拖欠的账这时找上她,她如今比疼更疼。
我表情空空荡荡,隔着一层皮和肉,我和妹妹相对而视,现在我知道了,我妹妹没那么脆弱,她正在长大,一天比一天稳固健康。苍天有失公允,只赋予女性生育权利,只有女人才可以把一条性命带进现世。我想起一些寻常下午,我们花整块整块时间腻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我躺在我学长腿上,自下而上地仰视,像仰视神迹。他很怕冷,在家也穿高领毛衣,我撩起那件毛衣,把脸贴在他肚皮上,渴望自己变得无限小,能钻进一个窄的暗的密闭空间里。

你可不可以生我一次?

——嗯?

他以为他听错了,以为我又在淘气。

我想在这世上重新出生一回,我想要一个新名分,使他无条件爱我呵护我的名分。那条性命会不会比现在这条更好?小腹暖烘烘的,比我的体温还舒服,可是那一层皮肉下面并没有一个子宫。我环抱他的腰,竭尽全力地紧贴上去,我说,我好想做你的小孩啊。


一个月以后,一些风言风语流传出来,我学长和东家解约,即将停止演艺事业。别放过这个机会,范丞丞提醒我,现在出手还来得及。先放出息影消息,引无数扼腕叹息。几大媒体带带节奏,准二线一夜虚红,一跃成为一线。这种暗线操控的竞价手段,使诸多明星身价连翻数倍。事毕,没人记得谁去谁留,这年代歌舞升平还来不及,谁要听号丧。

我怪好笑地看着范丞丞,我说我不信。

范丞丞劝我清醒一点,那什么不成买卖还在,如果把人签过来,你就可以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幻想全部变现,当然了,剧本不能一成不变,我们可以做两方退让,把想要的东西换种形式,先存活,再发扬,这样的话,国外一些小剧场总可以演——

真厉害啊,我真心喟叹。我想,做两方让步的其实是范丞丞自己,他拿捏住神性和人性的平衡点,把它们各自泯灭一半,哪边都泯灭得刚刚好,只剩一个透澈的肉身。

我混沌,我看不破,心里还在等。我没盼到我学长,却把自己的好日子盼到了头。
刚吸上第一口,我听见敲门声,说是门房送宵夜来,二妈把门打开,却没有等到她的糖芋苗和糯米藕。一时间园丁妈子门房纷纷涌进来。走在最后的是爸爸。一切已经晚了,证据夹在我手上,我爸爸他人赃俱获。

他不是冲我来的。他甚至还对我笑笑,请人看好戏那种笑法:这就让你看看忤逆的代价。

他转过头,阿璟,你就是这样教育我的儿子?

我二妈立刻明了。原来今天的惩罚落在她身上。做角儿做惯了,把什么都想得太好,人间一派鸟语花香。她谨小慎微地服侍我爸爸,服侍我,没想到这样一天还是来了。那就给他打一顿好了,我二妈乖顺地跪下,又不是第一次挨打。

衣服,爸爸冲她扬扬下巴,衣服脱掉。

什么?二妈赔笑,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被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爸爸解开皮带。不,不可以——我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我终于从毒海云端坠落,跌入现世,这不是幻觉,只抽一口,不足以产生幻觉。我爸爸要一根指头都不碰我,就给我上刑。毒品使我软成一滩烂泥,滚啊!滚出去!我用尽全部力气冲在场每个人喊,老子剜你们的眼!可没一个听我的,往日看爸爸面子叫我声少爷,他们本质上都是爸爸的狗。

你们怎么了?只有我一个在嗑药,大家怎么都疯了啊?!

泪水视我视野模糊,我像条疯狗,用最毒的字眼骂他,爸爸说他劝我最好闭上嘴,不要跟他老娘来老娘去,我的老娘就在他脚下,意思还不够明显吗?皇天后土,她好好埋着呐。

我二妈的心在这一刻死掉。她环视四周,发觉每个人都在卖力观看这出闹剧,以及剧中唯一女角。原来我这个二奶奶还挺有看头,她稍微跪直一点,跪成一个亮相姿态,怎么样呢?我一代名角,是不是愈发让诸君赏心悦目了?

等把最后一丝乱发别进发髻里,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她原本的光泽还可细水长流,持续多年,却不得不在今天豪爽地浪掷掉。从这个角度看,谁也不晓得一个小人还在她里面。看不出来也情有可原,我妹妹还是个核桃。爸爸,请你,求求你……我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妹妹就成了我和二妈最后的秘密。她打断我,很响亮地叫我的名字,然后她用那一把值钱的唱了一生的好嗓子,对我爸爸说:让孩子出去罢。

像一句念白。最多情那种,枉做人间眷属,南柯一梦。我们的视线终于交汇,隔着那么多人,那么多条无情的完整站立的腿。孩子。她这样称呼我。我们不与他们计较,到处都是没开化的人,只有你,你进化得太细,太精确了,你知道姆妈是舍不得你的,我伲俩是一条心。

向我做完这些无声告别,我二妈跪着,就把一切宽恕了。她的啼血让爸爸松口,我被带到安全地带。一辆回家的车等在院外,我无权观看这场属于母亲的灾难。大门从我面前缓缓合闭,至此,她完成从女人到我母亲的最后过渡。


我二妈死在第二天清晨。

院门复又敞开,下人去叫女主人起床。夜里的事过去了,白天还有几场麻将。卧室的门推勿开,哪能噶重,她吃力推,门后一只小衣柜嘭地倒下,我二妈吊在阳台上,面朝门口方向。妈子当场吓厥过去,从此住进精神卫生疗养院。

二妈没有过多为难自己。人这一生有几个瞬间,可以完全由自我决定生死,这是生活予你的最后便利。二妈决定放自己和我妹妹去自由。我爸爸死了两任老婆,两任老婆都是自己杀自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面色沉痛起来。给我找新小妈这件事,我看可以拖到年底。

我被关在家里。家是什么概念?在爸爸眼里,家包括住宅,花园,阁楼,可家没那么大的,我母亲生前只把她自己的房间当成家。她从不下楼吃饭,爸爸也不上来。我和她在里面跳舞,吃零嘴,快乐又安全。五岁以前,我被诊断为儿童自闭症,不敢踏出她房门一步。直到我母亲得上一种不能道明的心疾,把自己活活郁死在那屋里,我才被迫走出门外,第二次被娩出世。

我躺在她的床上,发现我连人间最后一丝乐趣都失去了。我再不想用毒,甚至一动念头,就要趴在地上一阵干呕。爸爸的手段果然奏效,他让我一步到位,跨越了戒断反应,永不复吸。他对我的每一步矫正,都是杀一个我最爱的人。在他看来,我还有那么多毛病要改,我不确定他下一步要去杀谁。


我的脑子完全坏了。我开始记不清一些细节。如果可以,我很想范丞丞替我叙述接下来发生的事。但他不会说的,他也没空和包括记者在内的所有人不厌其烦地解释。事发以后,我又把他置于舆论中心。他正和他姐姐忙于出庭作证,在终审判决前,他的建议是请辩护律师为我做一张医学证明,证明我在案发时用过毒,不具备完全行为能力。

他在骗人。2月19日当天,甚至之前一周,我没再碰过毒品。

他觉得我好了,他们都这样以为。我痊愈成一个新的我,比之前那个还精力十足。我重新把头发梳上去,露出完整的脸,以确保这张脸能使宴席上每位来宾永不遗忘。我走在红毯上,走在这条鲜花簇拥之路,向所有人致意。那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列座在长桌两侧,作为我爸爸的老友,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知晓我这小赤佬过去一年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今天他们都宽宏大量,都笑意盈盈的,小太爷好靓,不做明星浪费了,每一声吹捧都真心实意。

爸爸坐在正席,也用那种欣赏目光看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在生日当天给他一个巨大惊喜。我成为他今生的最佳作品,他觉得好欣慰。

蛋糕推上来,有人递上了刀。范丞丞是第一个警觉的人,他坐得离我五米远,旁边是他爸妈,姐姐姐夫。他们正在愧疚,还不知道他们的Adam早就和我暗渡陈仓。多熟悉啊,一年以前我们在范公馆吃家宴,大致还是这么些人,一切回到起点,变成一个圆。我一生都逃不脱这个圈套。

我不是临时起意。也许是在我学长家门口,看见在座的这位知名大导时,也许是二妈死的清晨。或者更早,早到五岁,还对生死蒙昧无知,就把这个念头酝酿。
这把用来切奶油的刀前面还有几条锯齿,做凶器确实是它高攀了。爸爸,我叫他。我在他肩膀上扳了扳,使他更端正地朝向观众。就像天底下最和睦的一对父子,我把手亲密地搭在他肩膀上,割下了第一刀。

所有人都在尖叫,血喷在几米开外的餐布上。我惊喜地看着手上的刀,上面还沾一点奶油,血和奶油,就是今天生日宴会的味道。在场的制片人电影人,拍了一辈子凶杀悬疑,用的全是假血浆。怎么样,今天让你们见识一下,血是这个样子的,人之将死,血是这样从身体里喷流。

很快,第二刀第三刀也落下,裂开以后脖子支撑不住,我拿手托住,好大好沉一颗头颅!我站在爸爸背后,看人群哭着喊着往外跑。跑什么,当众割喉不好看吗?我特地选在今天,就为这场公开的处决和审判。

——爸爸,我好怕。你一个一个杀掉我爱的人,你让我无处投奔。我会长大,只是比别人长慢一些,你不可以用这种方法纠正我。我怕你还没杀够,还要对我最后一个心爱下手。因为我别无选择,这一生还要和他纠缠到底,你们把他害那么惨,报应在我身上,我早就原谅了他。

范丞丞艰难地拨开人群,逆流而上。看你干得好事!他瞳孔震颤,眼里的痛和怜悯溢出来,我把他害惨了,一个愣装镇定的半大小伙子,血也迸了他一头一脸,好像是他刚刚杀完我爸爸。

就在原地不要动,他叮嘱我,我替你打自首电话。

随便吧,由他去吧,爸爸,现在这就剩我跟您了。


如果还有机会,我想跟您讲一讲他。
我知道你也无心,你们这些人总不理解他。这就要了他半条命。想不到吧,他光鲜亮丽的,其实只用半条命过活。但他跟你们都不一样,他不会放弃我,我想永远被爱,他就永远爱我。

你看,电话这就打来了。

我学长没想到电话这么快接通,他显然没准备好。支吾半天才说出一句,生日快乐。

好险,我差点以为这次他真不要我了。

“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我委屈死了,我赌气从他家跑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他不知我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儿抱歉。我替你杀掉个人——能这么说吗。我不邀功,只是听他细声细气地哄我,他说他已经推掉所有电影,所有,今后也不再有了。他一身轻松,终于变回清清白白一个人,以后可以专心跳他的舞。他感觉好极了,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迎接他的是一阵沉默。

“怎么了?”

我说,我做了很坏的事,警察马上要来,我跑不掉的。

“不要怕,”我听见哗啦一声,他从鞋柜上取了钥匙,“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不知道警察还要多久才能赶到这里,不过我猜我学长会更快。这倒使我放松不少,手上的血已经黏成固体,我找了张餐巾纸仔细搓去。好静啊,我在这里和死去的爸爸和平共处,安逸地琢磨这几分钟我还有什么可以追忆。


——那个时候,我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

我还是不想起来。每到有阳光的下午我都犯困,我把他的腿都枕麻了。不仅如此,我还得寸进尺把头钻进他毛衣里,好晒啊,我的每句话都像一次胎动,在他肚皮上轻轻敲打。
他没听清,于是我只能红着脸又说一次:我好想做你的小孩啊。

我听见他合上书,用力给我脑袋一下。动作滑稽极了,但我看不到。这里温暖又安全,我躲在里面,猜测他脸上假装愠怒的表情。隔着一层毛衣,他把手掌放在我头顶,就像给予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无限祝福,就像我真正被他孕育着一样。


你就是啊。

他说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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